梅山人酷爱音乐，尤喜唱歌。章惇《开梅山歌》有句云：“穿堂之鼓当壁穿，两头击鼓歌声传”。当时武安节度衙门设于长沙，节度推官吴居厚也曾吟咏其事，他的《梅山十绝句·其四》写道：“迎神爱击穿堂鼓，饮食争持吊酒藤。莫道山中无礼乐，百年风俗自相承。”章惇和吴居厚都是安化建县前的北宋人，特别是章惇，曾以皇帝专使身份深入梅山，传达诏谕，筹备建县，他们诗中所记梅山民情风俗应该是可信的。1989年8月26日《新民晚报》载：《传情记事全凭歌谣，祖师是个倒立英雄，梅山文化湮沉千载今被确认》一文中指出：“梅山……峒民们表达思想，传递信息，反映生活，记事传书，甚至宗教教义都用歌谣表现。”由此可见，梅山原是个歌谣之乡。梅山民歌虽无文字记载，但现今安化，新化民间口头流传的，特别是那些没有文人加工痕迹的歌谣，却是梅山民歌的继承和发展，从这些歌谣中，我们还可以看到梅山民歌艺术成就和地方特色。历史上，古梅山汉徭杂居，而徭民（莫徭）的祖先又是古越人，他们的文化源头都是汉文化，因此梅山民歌中既保留着徭民粗犷的性格，也体现了汉文化的优秀传统。梅山民歌不仅继承了《风》、《骚》，表现手法多样，而且还体现了本地的语言特色。今就其中的“山歌”、“情歌”和“风俗歌”这几种形式，从表现手法和语言运用两个方面，作一点粗略的探讨。一、梅山民歌构思精巧，表现手法多样如：安化山歌《望年望月望天开》望年望月望天开，天开的日子郎冇来．一壶好酒留淡了，壁上的咸鱼挂脱鳃．这首山歌描写了一位痴情女子思念意中人而久盼不至的惆怅，表现了她对爱情的执着追求。歌词中的抒情主人公是一个因劳动力较强而在家庭中取得相对独立经济地位的多情女子。她这种身份，与梅山的小农经济社会形态是十分相称的，她不是封建社会中那种“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闺门女子，她的婚恋是自由的。但她的情郎不知为什么竟一别经年，杳无音信；她出于天性又羞于向父母启齿，只是在心中执着地盼望着。安化山区，正如屈原的《涉江》中所描写的那样：“山峻高而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到了冬季“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其承宇”；而山民们一年四季刀耕火种、伐木狩猎，农事繁忙。女主人公设想着情郎没有来的种种原因：或农忙不闲，抽身不脱；或天气不好，山高路滑。所以，她从正月元宵，望到二月花朝、三月清明、五月端阳、八月中秋……；她又望过一个一个云开雾散，雪霁天晴的日子，真是“望年望月望天开”哪!然而，天开的日子郎冇来，我们可以从歌词感受到，她那时的心情是何等孤寂，何等惆怅!这种对爱情执着追求的感情又是何等的强烈！ 歌词是如何表现这种惆怅的感情和执着的追求呢！首先是构思精巧，选材精当。作者模拟女主人公的自述，描写了她的心理活动，使人如见其形如闻其声，感到十分亲切。女子思念情郎有多种表现：有的对月长叹，有的临风落泪，有的茶饭不思，有的夜不安枕，这些都是消极型的，对于情郎是否始终钟情于己毫无把握。而作者在这里选择的是对爱情充满信心的积极的等待，女主人公考虑到对方的种种困难，相信情郎只是暂时不能赴约，于是扳着手指头数日子，望着天上等日子。这“望年望月望天开”就表现了女主人公对爱情的执着。同时，歌词还选择了在盼望的过程中最富有表现力的典型事物：床头藏着一壶好酒，那是等情郎来享用的，壁上挂着咸鱼，那是她从墟场上买来的，也是贫寒的她能够买得起的唯一的下酒佳肴。这酒和咸鱼就像演员手中的道具，既适于表现人物的身份，又符合人物的感情。其次，是运用了多种表现手法。第一句一连用了三个“望”字，这种层递的排比修辞手法，造成了强烈的语言效果，极度地夸张了盼望的热切。第二句写即使在天开的日子，郎还是没有来，与第二句构成了一个极大的反差，反衬出女主人公的失望，这种反衬比正衬更为有力；第三、四句运用了夸张的手法．好酒完全变谈，咸鱼鳃部脱落，以致鱼身都要掉下来了；虽然表面地脱离了实际，但在较长时间内酒会渐渐变淡，咸鱼的鳃部因没有完全脱水，会被蛆虫蛀蚀而脱落，却又是事实，所以这一夸张，表现了“望”的时间之长，从正面衬托出女主人公的惆怅和伤感，从而抒发了浓烈的感情。在这首歌词里，抒情是贯穿始终的表现方法，描写、夸张、衬托与抒情相辅相成，并使抒情更为突出。四句简简单单的歌词中，没有一个旧文人诗词里常用的“伤”字，“怅”字，而伤怅之情自见。有的山歌，还着力刻画人物性格，通过鲜明的艺术形象来表现主题。如新化山歌《昨夜一洒麻麻雨》： 昨夜一洒麻麻雨呀，清早起来加了一场白砾霜—— 你看我伲俩公老子， 箍哒箍哒，抱哒抱哒，摔哒摔哒，困哒困哒，喊脚凉—— 可怜对门十七十八哥哥一个人困罗—— 咯番古长—— 你看我心挂两头呢， 到了天光—— 它和《望年望月望天开》一样，也是一首以抒情为主的歌词，描述了一位少妇牵挂一个单身汉，一夜无眠的心理活动。在一些不理想的婚姻状况中，与自已的配偶同床异梦而产生婚外恋是常有的事，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封建伦理观念，贞节意识是束缚不住裹在青春肉体里的奔放感情的。这位少妇显然是不满意自己那个已经没有感情的丈夫，她看中对门的年轻后生，久而久之产生了恋情。但是她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更没有与她私奔的打算，只是在心里无限地眷恋着，牵挂着。在一个寒冷的夜晚，由于寒冷难当，与丈夫紧紧抱着互相取暖，但仍感到脚冷。因而想到对门的那个她爱着的单身汉，会比她更冷，于是她思绪翻腾，彻夜无眠。歌词表现了她这种“非分”的却是真挚的感情，这种感情强烈而具有感染力。 歌词一、二句，通过白描，抓住事物最显著的特点，“麻麻雨”和“白砾霜”突出了寒冷天气的特征，通过渲染，烘托了人物的心情。第三句通过人物动作描写、心理描写，表现了人物对寒冷天气的感受。三句共同极力渲染了寒气彻骨的气氛，同时又夸张地描写了一夜无眠的难熬，如果不是一夜无眠，怎么会听到夜雨的淅沥，怎么会清早就起床来开门而看到一场大霜呢？可见这一夜是在寒冷的忍受中和牵挂的煎熬中度过的，而为下面歌词抒写牵挂之情作了正面的衬托。歌词的后两句，通过心理活动描写，交代了一夜无眠的原因，正面抒发了牵挂之情。由于前面的渲染，烘托，到此，活脱脱地刻画出一个被恋情煎熬着的少妇的鲜明形象。第四句容量很大，包括三层意思，第一层是天气寒冷，第二层是一个人困更冷，第三层是“咯番”昼短夜长，设身处地，冷得难熬。因而从内心深处发出“可怜”的呼喊，从而使前面三句的衬托作用更为突出．第五句的“心挂两头”，实际上是“心挂一头”的偏义词组，自已和丈夫的冷，犹有两人在一起互相取暖，而可怜的只是那个“十七十八哥哥”。最后的结语“一夜到天光”使抒情达到高潮，照应前面三句。这首歌词的构思也是巧的，抓住了典型的环境描写和人物思想主要矛盾的刻画，运用环境的烘托，气氛的渲染和夸张塑造艺术形象，很好地表现了主题。梅山民歌表现手法多样还体现在继承和发展了赋、比、兴的传统表现方法。“比，兴”是《诗经》里常用的表现方法。“比”能使形象鲜明，本质显露，寄寓感情，“兴”可引起联想，象征事物，烘托气氛。梅山民歌中运用比兴的表现手法非常普遍。如安化情歌《志木子开花白洒须》： (女)志木子开花白洒须，送哥送到桃花溪。 桃花落水跟到底， 心随情哥过桥西。 (男)映山红开花山连山，来时容易去时难。 来时好比下滩水， 去时好比割心肝。两段歌词，都是借物起兴，春天一丛丛的志木树开满像流苏一样的小白花，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得像火烧山一样红，烘托了男女怀春，象征了爱情的纯洁和热烈，以引起人们的联想。一对青年男女，从志木丛中走出来，来到桃花盛开的溪边，正是见时容易别时难。他们看到落英缤纷，桃瓣随滔滔流水而去，勾起他们各自的心事，表白了坚贞的爱情。两段歌词的三、四句都运用了“比”的表现手法，将人物的思想感情蕴涵于具体形象之中，使人倍觉亲切，受到感染，而回味无穷。 安化情歌中，也有只用“兴”而不“比”的。如；《五更阳雀啼》： (女)一更里阳雀啼， 思想奴的郎。 思想奴的郎， 何不到我家? 一哆一哆呀哆呀， 又听得后园的阳雀， 叽叽呱呱，叽叽呱呱 叫得奴心慌。 呃，你本是奴的哥罗耶! (男)喂，你本是哥的妹罗耶! (女)哥罗耶！ (男)妹罗耶！ (女)思想奴的郎，何不到我家！ 一哆一哆呀哆呀！ 这首歌词，以阳雀啼叫起兴，以引起吟咏之事，阳雀每晚要叫数遍，痴男怨女常于失眠之夜，屡屡听得，所以用阳雀啼起兴，烘托气氛，使歌词笼罩在这种缠缠绵绵的情思之中。 安化的《采茶调》是一种风俗歌，它是梅山民歌中运用“赋”的典型。安化盛产茶叶，“唐代，渠江出产的薄片已颇有名气。宋置县时，茶叶产量已甲于诸州县”(《安化县志》)。每至清明，春茶发芽，山前山后，万绿丛中，身穿家织毛蓝布大襟衫，头顶挑花手巾的采茶女，一边采茶，一边唱着心中的茶歌，各自在茶歌中唱着她们自己。其中一首道：正月采茶是新年，背起粪肥进茶园。雪花卷得北风起，吹落眼泪滴腮边。二月采茶茶发芽，早进茶园摘细茶。只望今年茶价好，盐不欠账米不赊。三月采茶是清明，摘罢茶来绣手巾。右边绣起采茶女，左边绣起作田人。四月采茶忙又忙，秧把打在田中央。插得田来茶又老，摘得茶来秧又黄。五月采茶是端阳，龙船锣鼓下资江。二十四个划船手，船头站的是情郎。六月采茶热惶惶，多栽杨柳少栽桑。情哥踩田多辛苦，杨柳长大遮阴凉。七月采茶谷上仓，头茶冇得晚茶香。头茶香得三间屋，晚茶香得九间房。八月采茶秋风凉，月亮脚里晚烧香。一保爷娘身康健，二保情郎早还乡。九月采茶是重阳，糯米煮酒桂花香。哥卖茶叶回家转，端碗甜酒谢情郎。十月采茶霜凄凄，纺罢纱来上织机。织出白布一丈五，好把情郎连身衣。十一月采茶雪花飞，情哥赶牛把田犁。灶里烧起蔸公火，熬起稀粥等郎回。十二月采茶又一年，杀只瘦猪真可怜。拜过祖宗拜天地，妹与情哥好团圆。赋就是铺叙其事，也就是叙述和描写。诗人择取现实生活中的典型事物，按照生活本来的面貌加以铺陈。如《诗经·豳·七月》，全诗铺叙了奴隶们终年劳累地从事各种艰苦的劳役，用血汗供养着不劳而获的奴隶主，而自已却过着衣食无着的悲苦生活．《采茶调》正是继承了这种赋的手法，直陈其事地叙述描写了采茶女一年的劳动生活，表现了她们勤劳、坚强的性格和对幸福，爱情的向往追求。每段开头都用“采茶”起兴，烘托了—种辛勤紧张的劳动气氛。歌词铺叙了她从正月起，就冒着风雪背粪上山，一年来辛勤耕织，操持家务，愁米愁盐。从中看出，她是一个独生女儿，父母年老体弱，多亏一个善良的青年无私援助，使她得以渡过许多难关，因而在劳动中与之产生了深厚的感情。歌词中“月下烧香”，“重阳煮酒”、“夜上织机”、“灶边熬粥”的许多生活画面的描写，十分动人，突出表现了她对情郎的一片纯贞之情。她生活中有苦有乐，有喜有忧，这种在贫困山区自耕农的典型性，也得到充分的表现。赋、比、兴是《诗经·国风》常用的手法，梅山属于楚地，“《诗经》的《周南》、《召南》两部分中，就有显然是采自楚地的诗歌”(金开诚：《楚辞选注》)，所以，从《诗经》里找梅山民歌的源头，也就是最自然的了。二、梅山民歌的语言有浓郁的地方特色。 梅山民歌最大的特点就是运用口语，口语是人民群众口头使用的语言，生动形象，极富生活气息，而梅山口语尤具特色。 梅山方言中对事物的称指多用名词性短语，在名词中心语之前，加一比喻性的修饰成分或加一数量短语，构成偏正型的词组。如《昨夜一洒麻麻雨》中的“麻麻雨”、“白砾霜”、“十七十八哥哥”都是这种用法。麻的纤维本是细小的，所以用麻来形容雨之小，叠用两个“麻”字，就更强调了小的程度。砾是碎石，用白砾来形容霜之大，好像铺了一层白色的碎石，十分形象。“十七十八”指年纪，“十七十八哥哥”泛指年轻后生，含有强调了的爱意。 动词的运用也颇具特色，一般都选用形象极强的比喻性词语。如“箍”，本指竹篾缚住分散的条状物，使之成为一个整体。它的特点就是“紧”，于是用“箍”采代替“紧紧抱住”。又如“摔(梅山方言读sǎi)”，本指用力抱住对方把他“摔”倒在地，这里只取前半截的意思，也是“紧紧抱住”。这两个词都比“抱”更具力度。又如“喊脚凉”的“喊”，本指大声叫，而大声喊叫必须感情激越，于是梅山方言中，“喊”就是感情激动地说出。 数量短语，多借用动词来表示动量．如“一洒麻麻雨”的“一洒”，“洒”是动词，表示使水或其他东西分散地落下，所以“洒”的动作很快，因此借用“洒”作量词组成的“一洒”，表示下雨的短暂。梅山民歌语言运用的另—特色，是多用叠词和衬字。《昨夜一洒麻麻雨》和《五更阳雀啼》中都用了叠词。如“箍哒箍哒，抱哒抱哒，摔哒摔哒，困哒困哒”，这种叠词的排比，节奏鲜明，意义得到强调，渲染了气氛，与“十七十八哥哥一个人困”的“可怜”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又如“叽叽呱呱，叽叽呱胍”，音节响亮，形容阳雀在夜里醒来急促的叫声，烘托了少女思想情郎，夜不成寐的烦躁心情。而其他如“麻麻”的叠用，表示了小的程度，《十样花》中“树上阳雀叫喳喳”的“喳喳”表示了声音的频率，《十月飘>中“乖乖我的妹”的“乖乖”表示亲昵。梅山民歌中大量地运用了叠词，能表示音色、节奏、程度、频率、情态等多种意义，从而使歌词的感情更加丰富，曲调节奏鲜明，更加动听。 安化民歌中的《十样花》是多用衬字而产生生动活泼的艺术效果的典型。 正月(一个)里来(哟)正(哪)月(子)花(呀)(一哆一哆里呀)， 树上的阳雀叫(啊)喳喳(呀)(一哆里呀) (小妹子花花，小妹子花花，一哆呀，一哆呀)叫(啊)喳喳(呀)(一哆里呀)。 一来叫个阳(哪)春(里)早，(一哆一哆时呀)。 二来叫开牡(啊)丹花(呀)(一哆里呀)， (小妹子花花，小妹子花花，一哆呀，一哆呀)，牡(啊)丹花(呀)(一哆里呀)。歌词正文四句28个宇，加上反复的两个词语，共34个字，而衬字用了76个，比正文多了一倍有余。这些衬字多用象声词充当，即使用了一部分名词，却无实际意义。它们衬在句中，或句与句之间，有的抒发感情，有的描摹情态，有的增强语气，唱起来，与歌词浑然一体，使歌词的感情变得更为丰富，曲调的旋律更加优美动听，表现了一种欢快热烈的情绪。梅山民歌直接来自民间，继承了我国诗歌的优秀传统，又不断地丰富发展，形成了梅山文化中的一枝独秀。它不仅构思精巧，而且在赋、比、兴、抒情、描写、衬托、渲染、夸张、对比等各种表现手法的运用上，达到圆熟的程度，语言运用尤具特色。